“玫瑰”是女工運動的象征，源自20世紀初北美和歐洲的勞工運動。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的女工曾在要求縮短勞動工時，提高勞動報酬和享有選舉權的游行中，喊出了“我們要面包也要玫瑰”的口號。至今，在美國勞工藝術節時，仍可聽到當時留下來的歌曲《面包與玫瑰》。面包象征著應有的勞動報酬，玫瑰則象征著在私人領域的解放以及高質量的生活。

　　歌曲里有一句話特別打動我，即：“婦女的提升，意味著整體人類的提升”。很難想到，100多年過去了，今年聯合國婦女節的主題口號正是：“婦女獲得平等是全人類的進步”，涵義完全相同。

　　而“南方的玫瑰”，則是來自澳大利亞悉尼大學性別專家Raewyn Connell的演講題目。在全球化背景下，性別平等運動要關注全球南方，即南亞、非洲和拉美地區。而中國南方，是改革開放以來形成的新興工業區，在這里聚集著大量的流動女工。

　　去年“三八”節，南方女工組織了無論在公共領域還是私人領域挑戰傳統性別模式的“最牛女工”評選，也開展了打破公私領域界限的“我們的月經故事”的戲劇活動，意在維護女工權利，她們正是“南方的玫瑰”！

　　今年的“三八”節，“南方的玫瑰”又一次綻放……

　　遠離故土的女孩，曾是飄零的花

　　3月2日，深圳螢火蟲工友服務中心在深圳（寶安）勞務工博物館舉辦了題為“100個女工勇敢宣言”的活動，以此紀念“三八”國際婦女節。我應邀參加了活動。

　　下午2：00，已有70多個工友聚集在勞務工博物館的會議室里，有女工也有男工，還有工友們正在匆匆趕來的路途中。在她（他）們入場前，都會被邀請在一張大白紙上寫下“我是女工，我敢做……”，并將其張貼在會議室的墻上。

　　活動在重D音樂隊主唱之一黃小娜的歌聲中開始。黃小娜先唱了一首“帶著孩子走天涯”，女工面臨的那種或是被迫與孩子分離或是帶著孩子走天涯的艱難抉擇讓一些有孩子的女工感同身受，有女工聽著當場落淚，說“真是想念自己的孩子，孩子還在上學，有能力一定帶他出來”；小娜又唱了一首“飄零的花”：“倘若每一個遠離故土的男孩，都是一株無根的草；那么每一個遠離故土的女孩，都是一朵飄零的花……我們的青春和血汗，被繁華和輝煌埋葬，我們繁榮了美麗的城市，卻荒蕪了自己的家園”。這兩首歌曲都是小娜根據自己和其他女工的經歷創作的。她說，“荒蕪了自己的家園”有兩層意思，一層是作為農民工，我們為城市做出了貢獻，但卻“荒蕪”了農村；另一層意思是，作為女工，我們為家庭做出了貢獻，但卻“荒蕪”了自己……女性一定要有自己的天地。

　　女工的勇敢宣言：我敢做……

　　女工慶?；顒佑扇齻€板塊組成：社會性別培訓；女工“我敢做”的分享；以及成立女工小組。

　　從來沒有見過在慶祝三八節的時候開展社會性別培訓。主持人叮當介紹了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的概念及性別平等的知識，女工們結合自己的生活經驗，紛紛表達了自己對性別平等的看法。

　　最具挑戰性也最具參與性的活動板塊是“女工的勇敢宣言”。在場的女工勇敢地分享自己挑戰傳統性別刻板印象的經歷和想法。

　　在私人領域，女工們提出了：“我敢婚姻自主”“我敢戀愛自由”“我敢讓老公樂意承擔家務”“我敢讓老公帶小孩”“我敢穿帥氣的服裝”“我敢讓老公做結扎手術”“我敢在婚姻中保持經濟獨立”“我敢要求老公做愛時帶套”“我敢與男生爭論什么是男女平等”……有的女工還直接寫上“姐弟戀萬歲”……我知道這些從農村走出來的女孩子承受著我們不可想象的性別壓迫，戀愛自由、婚姻自主、讓男性承擔計劃生育的責任，可能對有些城市女性來說不難做到，但對這些女孩子來說則需要勇氣。

　　女工在公共領域的“我敢做”主要表現在工作場所：“敢在領導面前發表自己的不同意見”“女工最牛我敢對性搔擾說不”“我敢跟老板打官司，要求老板給我加班費”“我敢爭取假期，拒絕義務加班”“我敢爭取休息權，累了就拒絕加班”“我敢爭取休產假”“我敢挑戰任何不公平的規定，拒絕不合理加班”“我敢維權，要求補交養老保險”“我敢投訴工廠拖欠工資”“工傷了，我敢去問工廠人事部要工資”“我做工作很厲害，敢與男人比高低”“我敢自己創業”“我敢和男人一樣去闖世界”……

　　我剛剛看了一份關于南方工廠內性騷擾的報告，這份報告指出，七成女工曾遭受過性騷擾（詳見《南方日報》2013年11月22日）。在活動中，不僅女工們相互鼓勵要勇敢對性騷擾說不，男工也站出來支持他們。其中一位男工說：“我在工廠中多次看到性騷擾，我就發微博……看到不合理的，要大聲說出來，都不說，就會持續下去，說出來就可以改變！”

　　女工小組：凝聚改變的力量

　　主持人叮當說：我們已經是第二代工人了，但先前遇到的問題還沒有改變。我當初出來打工是為了我哥哥上學；如果結婚了，就被看作“潑出去的水”，在婆家陌生的環境里缺少社會支持；如果出來打工多年，沒有辦法將孩子帶在身邊；在工廠工作，還要面對拖欠工資、性騷擾等問題……這些都是我們要改變的。

　　如何改變？叮當代表“螢火蟲”倡議成立“女工小組”。一位工傷女工分享了自己工傷后從集體中獲得力量的經歷。叮當說，遇到困難，如果是個人面對常常感到無力，但如果在女工小組中分享，互相幫助，就可獲得力量去解決。女工小組也會一起探討在南方生存的方法和路徑，也可以組織女工合作社。當場至少有7個人報名。也就是說，在“三八”國際婦女節慶?；顒又?，女工小組也宣告成立了。

　　在活動最后，工友們分享慶?；顒拥母惺芎褪斋@：

　　“以前在碰到困難的時候，自己逃避及辭工，現在相信自己敢站出來。這樣的活動我還要參加?！?/p>

　　“‘三八’的日子，今天是最揚眉吐氣的日子，以后希望每一天都這樣?！?/p>

　　 就在大家一起朗誦詩歌的時候，我環視四周墻上，為女工“我敢”所感動：“我很牛因為我堅強，獨立，心中的夢想從未停止”……其實，對于從未在公眾場合說過話的女工來說，能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不為他人所左右，就是一種勇敢。對于敢于分享自己的經歷和想法的女工，“螢火蟲”提供的禮品是“衛生巾”，并鼓勵在場的男工為自己的女朋友或妻子購買衛生巾……我知道這也需要勇敢。

　　今天，我們仍然在不同層面上面臨著諸多性別不平等：就業、參政、健康、工作條件、貧困、暴力等。為此，聯合國從1975年國際婦女年開始每年3月8日舉辦活動慶祝國際婦女節。這個節日有三個意義：第一，回顧并慶祝女性取得的成就；第二，發現并提出需要改變的問題；第三，共同探討改變的方案，以進一步發掘婦女全面參與社會發展的潛力和機會，促進性別平等?！拔灮鹣x”舉辦的女工慶?！叭恕惫澋幕顒訉ι鲜鋈齻€意義都有所回應，既是慶祝也是討論社會改變。與其他“三八節”活動不同，還在于這是女工們自己的活動，是參與式的活動，而不是自上而下的慰問活動，真的觸及了女工的生活及其對生活的思考，具有賦權的力量。

　　中國第一個慶?！叭恕眹H婦女節的活動發生在1924年的廣東。90年之后，同樣在廣東，南方的玫瑰在綻放。今天來到這里的人們，無論是男工還是女工，無論是社工還是青年志愿者，都愿意為女工權利而奮斗，都是南方的玫瑰！